• 林雪萍:中国镍钴大战二十年

      发布时间:2026-03-21 07:00:52   作者:玩站小弟   我要评论
    3月8日,岳雨婷因一件事登上热搜,她花费近百万元在纪梵希上海。

    【文/ 林雪萍】

    中国动力电池在过去10年,一举从日韩手中夺取了全球电池的霸主地位。而30万元以上的电动汽车,动力电池基本都是高能量密度的三元电池材料。三元材料的镍钴锰中的镍钴,加上锂,构成了“电池金属三剑客”。镍钴原料的价格,成为影响电池价格乃至整车成本的关键。

    镍和钴作为小金属,在行业已经活跃了二十年。而现在,它们的产地,正在形成高度垄断的局面。刚果金的钴,占据全球产量的70%以上。印尼的镍,也有同样的奇观。而中国产业的镍钴大战,在过去二十年经历了波澜壮阔的画卷。

    中国大象,踩上了全球矿产的天平

    镍和钴的市场表现,一向活力非凡。

    刚果金今年初推出的钴出口限令,使得到今年10月,钴价格已达到一吨超过34万元人民币的高位。这期间,禁令几次延长,让人觉得政府似乎难以信赖。刚果金高达70%钴产量的独家垄断产能,意味着钴的价格天生容易脆弱无边。

    相比铜铝等其他大宗商品而言,钴的用量并不大。但是它的价格表现异常活跃。在一个由各种金属组成的家庭里,钴就像是个头很矮但却偏爱撑杆跳的跳高能手。

    同样,镍的表现也是极其活泼。人们熟悉镍,是因为2022年伦敦镍的空头被击破的“妖镍事件”。本来被看低价格的镍价,突然冲天上扬达到10万美元一吨。而在逼空事件之后,镍价陡然降低到1.6万美元。这些金属价格的曲线大波大动,背后是中国企业在全球试图驾驭镍和钴的惊心动魄故事。

    2001年是全球矿产资源定价的历史性转折点。中国加入WTO,彻底改变了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。大宗商品的价格天平上,出现了历史不曾见过的重筹码。中国对矿产的影响力,走向舞台中心,全球开启商品期货大牛市的时代。

    最先受益的是嘉能可、托克这些世界级大宗贸易商。《大宗贸易的世界》,记录了这些企业的成长轨迹。在石油大宗贸易商之后,成长了嘉能可、托克这样的第二代大宗贸易商。这些企业的经营法则,就是围绕着地缘政治的破碎和新世界的崛起。大宗贸易商从时代裂缝中发现了惊人的财富商机。这些大宗贸易商在前苏联解体的时候,就在金属市场呼风唤雨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石油和煤炭已经成为大宗贸易商的老派作风。新型金属如铝、铜,则成为大宗交易的新主角。镍和钴,则是工业化催生的新贵面孔。

    包括嘉能可在内,包括全球四大粮商ABCD,都在中国经济本世纪初的高速发展中,获利巨丰。即使在2008年,中国依然要依靠四大粮商,来平抑中国的粮价。在许多大宗商品条目中,由于上游的垄断,形成了强势的甲方与被动的乙方。这跟现实中大部分行业的情况,完全不同。

    中国作为快速崛起的单一最大消费市场,并非天生具有议价权的优势。中国粗钢产量大约10多亿吨,几乎占比全球一半。然而中国却难以夺回铁矿石的定价权。澳洲的必和必拓、巴西的淡水河谷,以及澳洲的力拓这三大铁矿石巨头,牢牢锁住上游定价的咽喉。多年以后,只有中国有了铁矿石的筹码,人们才有机会见证新的议价场景出现。

    资料图:中国控制的关键电池金属所占份额WSJ

    印尼,镍之战

    从各个角度看,2001都是中国船大拐弯的一年。这一年中国成为世界最大不锈钢消费国。五年之后,中国不锈钢产量超越日本,成为世界最大生产国。然而这一产量激增的背后,有着中国镍技术根本性突破。因为镍,是不锈钢的重要原料。

    大象踏上矿产天平的那一天起,全球矿产资源的供应都要围着大象的尺寸而展开。中国不锈钢虽有大规模的产能,然而镍资源却十分缺乏。原来镍的来源,主要是高品位镍矿的硫化镍。这对于大规模不锈钢,几乎是杯水车薪。任何超级产能的世界源头,都会锁定在一种矿产上。全球镍资源告急,它的供给将成为中国不锈钢能否继续放大产能的关键。如果镍价格持续上涨,中国不锈钢将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成本。

    然而,只要矿产资源告急,就会有天才工程师来改变悲观局面。技术总有意外的弹跳,跨越既有资源的束缚。

    金属价格的未来是涨还是跌,在1980年曾经有一个著名的“西埃赌局”。一位生态学者断定十年后,由于矿产资源有限而需求巨大,金属价格必然上涨。这是沿着马尔萨斯的“人口悲观论”的同一个车辙而赶过来的流派。而另一个商业经营派则相信技术的力量,会改变金属的供给。十年后,金属价格果然下降。技术乐观派,战胜了资源稀缺论。当一种金属价格不断增长而可能抑制下游的应用时,工程师就会寻找替代之物,或者采用创新性技术降低金属的成本。

    这是一个观察矿产资源价格长期走向的最经典的窗口。沿着这个窗口,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生动的工程师创新案例,车马灯般的走过。美国在上个世纪70年代曾经陷于石油恐慌之中。但2017年前后发明的裂解页岩油气技术,使得美国一举从最大石油进口国成为最大生产国。

    镍在不锈钢应用市场的激活,激发了人们淘镍的热情。2005年前后,中国人开始四下寻找镍金属。但凡有镍的地方,都被拿过来用,自行车也难以幸免。在不锈钢成为镍的大户之前,电镀才是镍的第一用武之地。自行车的车架、前叉等主体结构一般不镀镍,而采用电泳喷漆来防护。然而“小而关键” 的金属零件上,如螺丝螺母、垫圈、穿钉等则都有镀镍。这些镍都被人潮蜂拥而至,刮落下来积累镍金属。

    印尼苏拉威西岛一家镍矿厂的码头

    这些小打小闹,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2005年改变镍供给的全球格局,是来自中国浙江的一批工程师。他们别出心裁地将一种镍生铁(NPI)的工艺发扬光大,而这种镍生铁,就是建立在菲律宾和印尼的低品位镍的红土镍矿。镍生铁作为精镍的低成本替代品,有力支撑了中国不锈钢产量的快速增长。而菲律宾和印尼作为红土镍矿的富藏之地,也因为中国工程师的发明,而意外成为全球重要的镍领导者。

    这种镍生铁技术,来自一个古老传统的接续。1965年中国准备援助阿尔巴尼亚的镍铁冶炼,而后者的矿山原料是一种镍钴铁铬共生的红土矿。中国并无此类冶炼技术,浙江建德的横山钢铁厂则承担此重任。合同于当年7月31日签订,因此也称为“731工程”。阿国的72万吨红土镍矿,也随后运达建德。然而后续交往中断,人才陆续散去。多年之后,处于对镍矿的渴望,那些尘封既久的红土镍矿,被企业家的冒险精神与工程师的好奇心再次打开。

    巨大市场,催熟关键技术。建德市的工程师开发的镍生铁技术,开始在中国沿海四下扩散,如福建福鼎、山东日照等都开始陆续兴起。这其中回转窑电炉RKEF的工艺,使得镍生铁技术日渐完善。

    只要有需求,就永远不用担心矿的储量。印尼大量低品位的红土镍矿,被源源不断地运到中国。然而为了摆脱资源诅咒,印尼开始走向了工业化雄心之路。在2010年,印尼决定禁止镍矿出口,催生了中国矿产技术大规模走向矿土源头的序幕。不锈钢厂商青山集团,率先进入印尼,开启了矿产资源本土化经营的时代。这大大改变了全球镍土矿的流向。

    不锈钢是引发全球镍矿格局的第一波波动。2016年动力电池,再次强化了第一波的成果。华友钴业和格林美等作为第二波企业,也开始进入印尼。中国镍生铁技术,在印尼的红土镍矿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
    中国电动汽车的高歌猛进,跟印尼红土镍矿的繁荣,形成了一个遥相呼应的跨国商业映射。随着中国汽车技术的不断发展˙,印尼镍矿的提取技术也在进步。

    2022年青山集团所经历的逼空事件,在于它拥有的镍铁矿,跟伦敦镍交易所的电镍,品种并不匹配。当市场看多高价获得电镍的时候,青山手中的现货无法兑现。吃了大亏的那些中国企业,从中获得了足够的教训。除了熟悉金融市场的规则,中国企业也将技术演化,作为应对不确定性的一种手段。于是,中国企业开始改进镍铁矿的加工方式,通过高压酸浸HPAL的方式,制造出高冰镍。而后者,则很容易做成电镍。工艺一旦打通,这三者不同的中间品的价格差异性,就不再突出。任何一种产品的波动,都会导致另外的产品加速转化。期货与现货的不匹配局面,为中国技术一并抹平。这使得中国企业获得了更加安全的保障。

    这个过程,自然伴随着令人诟病的内卷。然而内卷,也是一种供应链安全的伴生物。中国在这个过程,也获得了更多的主导权。菲律宾的镍矿资源也很丰富,但小国过多陷入地缘政治的纠纷,而错失将矿产发展成下游工业化的良机。印尼则凭借着稳定的产业政策和务实的外交,扮演了主导全球镍的独角戏。它禁止镍矿出口,而将精炼镍的工业,都留在国内。这种“矿产下游化”取得了巨大的成功,少有一个国家能够望其项背。而作为邻居的菲律宾的镍,也不得不送到印尼去加工,只能沦为作为矿产原料的角色。